|
鲁本斯的芜与菁 啸 声
要求一位艺术大师每作皆精,都是传世佳作,千古绝唱, 未免过于苛刻了。不过,像佛兰德绘画大师鲁本斯(Rubens,1577-1640)那样,挂在他名下的许多作品也不过如此而已,则比较少见。我起初对他是不甚敬佩的。 在巴黎罗浮宫,专辟一个大厅, 陈列鲁本斯描绘法国王后玛丽·德·梅迪奇生平的二十一幅大画(1622至1624年)。从整体看,这位佛兰德大师用寓意手法加以表现,人神杂处,亦真亦假,是十分高明的。因为,这既达到了歌功颂德的要求,又巧妙回避了宫廷内部的尖锐矛盾——王后竟是自己儿子法王路易十三的死敌。 这组画虽然洋洋大观,也确实为画家赢得荣名,但我却不太喜欢,只看中其中包括《玛丽·德·梅迪奇抵达马赛》的二三幅而已。倒是邻室的那幅未完成的《海伦·富尔芒及其子女像》(约1637年)和《主保瞻礼节》(约1635年)更为吸引我。总之,这套大型连环画使我觉得:鲁本斯失之于过分夸张,不无剑拔弩张和矫揉造作之气,甚至有点俗。 在慕尼黑老绘画馆,看到他的几件早期和中期代表作, 尤其看到那幅《玛丽·德·梅迪奇抵达马赛小稿》,欣赏到他那种似在不经意中一挥而就的淋漓酣畅,以及从恣肆纵横的涂抹中带出的那股无人可及的虎虎生气,我意识到自己犯了盲人摸象的错误。至于《鲁本斯与伊莎贝尔》布兰特《(1610年),以严谨手法表达画家夫妇相敬如宾的婚姻;》劫夺琉喀西斯的女儿《(约1619年),以典型的鲁本斯手法刻画运动中充满生命力的人体;《被判入地狱者的坠落》(1620年)所显示的扭曲运动和躁动精神,只能见诸鲁本斯笔下……都从不同角度使人认识这位艺术家的绝顶才华。 待到在维也纳的艺术史博物馆拜读到鲁本斯的那几件大手笔, 我不但心悦诚服,而且颇生感慨。他中期的《雷雨风景》(约1620至1625年),是他的风景佳作,反映画家从天地变色的描绘中,展现大自然的壮丽并揭示其无穷无尽的生命;画中的人物故事(希腊神话中,好客的老夫妇菲勒蒙和包喀斯,殷勤接待化作路人的宙斯和赫尔墨斯,后得善终),无非是点缀而已。他的风景画也和他的人物作品一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完全有资格与古今任何风景大师比肩。另一幅《安杰丽嘉与隐修士》(约1626年),也是中期之作,虽非鸿篇巨制,但却画得十分潇洒,熟睡的裸女真是活生生的妙龄佳丽,似乎呼之即醒,与老丑而好色的隐修士适成有趣的对比。该馆的两件鲁本斯晚年所画的肖像《自画像》(约1638至1640年)和《小皮裘》(约1638年),反映这位大师的艺术已经出神入化,令人叹服。《自画像》当作于画家去世前不久,此作堪与蒂齐亚诺(即提香)的那幅晚年《自画像》(藏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媲美。《小皮裘》画其第二个妻子,即年轻美貌的海伦·富尔芒(当时约是24岁),裸身半裹黑裘,以皮毛的乌亮轻软衬托玉体的娇艳健美,可谓竭尽绘画之能事;而画家对这位为他暮年带来青春活力的娇妻的一片挚爱深情,尽在画中人侧身回眸的含情一顾中。这两件杰作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论是构图,还是用色用笔,再无早年的那种一吐为快的发泄和那种几乎咄咄逼人的豪气,而是从一个平稳的构图和沉着的笔触中,透露出趋于平静的心情和转向深沉的感情。读来使人感到:绘画技巧已经随心所欲,却又不露声色,这倒使作品具有更强的感染力。唯其如此,我在看到《自画像》上这位大师虽到暮年而犹是气宇轩昂,容止闲雅,看到他专为自己画的《小皮裘》中其娇妻的美艳、亲昵和深情,不能不为之动容。 在看过鲁本斯近百件作品之后,总算对亚有了真切的感受和认识, 而且终于大致可以看出哪些作品出于其画室,而哪些作品是他本人的手笔。这很有趣,也使我十分开心。出自他画室的大量作品,当然也都是由他作稿并进行最后润色,而绘制的助手语文不是等闲之辈,但总是缺乏一股灵气,虽则都有鲜明的鲁本斯印记。 而一旦面对他亲自动手的画作时,情形就大不一样,不论是早期的严谨或盛期的豪情,还是晚年的深沉,总能使人感受到那股生动活泼的气韵。细品之下,它们与其画室出品有很大的出入。打个比方:其手迹是美女撩人的秋波,而画室之作竟如同艺徒使用的眼睛的石膏模型;前者摄人魂魄,后者则失色无神。仅凭相对而言比较粗滥的后一类作品,去判断鲁本斯,就难免要冤枉了他。 以后,又在欧美许多地方见到他的更多作品,如肖像《苏珊娜·富尔芒像》(又名《草帽》,约1621年,藏伦敦国立美术馆)和《伊莎贝尔·布兰特像》(约1620年,藏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神话题材作品《帕里斯的裁判》(约1639年)、《美惠三女神》(约1636年)、《萨图恩噬子》(年代不详)(三作均藏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小稿《裸女》(约1622年,藏瑞士巴塞尔艺术博物)和《赫剌克里斯杀死嫉妒》(年代不详,藏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就对鲁本斯有了更全面的认识,于是也就愈加能够区分他的芜与菁。只有到了这时,我才进一步意识的:即使能做实地实物考察,即使见到“真佛”,如果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或者抓住一点而不及其余,就仍然会有迷于表象而忽略本质的危险。倘若那样,作为个人好恶而加臧否,尚无大碍;作为传达信息的使者而予褒贬,就会十分有害,因为你是见过原作的人,你的片面比起未见原作而人云亦云的人的无知,会有更其恶劣的影响。马马虎虎的鲁本斯,是鲁本斯;妙不可言的鲁本斯,更是鲁本斯。要介绍,当然要介绍妙不可言的那个! 其实, 西方艺术史上像鲁本斯那样开设画室并雇一批助手及徒弟帮他作画的,并非他一人而已。他们名下的作品,也有类似的问题。我对威尼斯画派的大师廷托雷托的认识过程,就同对鲁本斯的认识过程一模一样,也是从见到不少名不副实的作品而印象不佳,到目睹其光彩照人的呕心沥血之作才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上一页 [1] [2]
|